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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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叶叶买了一本杂志,封面上的女孩是深圳著名的打工作家,好漂亮。她觉得自己的眼睛跟那个女孩有点像,所以就买了下来。另外杂志的封面上有句话她也喜欢:在深圳,人人都可以当太阳。这话,常书记也说过的。
她心想,不当太阳当月亮也行,当不成月亮当星星也好啊。她就把杂志封面贴在蚊帐上,每天睡觉都能看见。她的空间不大,一间寝室12个人,每个人只能在自己的蚊帐里下功夫,螺蛳壳壳里做文章,插一枝花啊贴两张画啊,反正总是要布置一下的。女孩子,多一些玫瑰心思有什么要紧?
其实柳叶叶心思并不大,太阳月亮她不想,但读个电大夜大她还是想的。这个心思她写信告诉家里了,她说过年我就不回了,明年再回,这样就可以省下学费来。爸爸妈妈说,家里你不用操心,只要你自己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柳叶叶的爸爸做过村里小学的代课老师,对上学是心存一百个崇敬。所以她就去夜大报了名,夜大学费贵一点,但时间上灵活一点。她算过一笔账,苦个三年,少回两趟家少买几件衣,就能把文凭挣出来。这个想法也和毛妹桃花她们几个商量过,但是各人都有各人的心思,现在都是大人了,她们不愿意也勉强不来的。
经过上次的事情,姐妹们之间矛盾是没有了,可转正以后人也好像突然都长大了一样,想事情都比从前复杂得多。比方讲,星期天就再也聚不到一起,有好几次大家都说要聚一下,硬是没有聚起来。再比方,原来讲好的过年一道回家,现在肯定也不可能一道了。还有,就是给家里头寄钱,原先都是相商好再去寄的,你寄好多我寄好多,大家尽量保持一致,现在更加不可能了。各人都有了自己的小算盘,就连各人的存款都是不好拿出来问的。只有毛妹,每个月都去寄,300,或者400,就像一头老黄牛,家里那张犁不晓得要背到啥子时候才能到头。试用期满后大家的工资都有600元,加上加班费,加上毛妹替人家顶班的钱,毛妹怎么说也能挣到700多,可是她还是喘不过气来。毛妹已经苦到连卫生巾都舍不得多用,她还有啥子存款?
她问过毛妹,毛妹只是瞪着两只眼睛,一动不动。那两个眼睛像两个黑洞,里面有多少内容已经看不清楚了。她问,那你过年回不回嘛?毛妹说,回去还不如多寄两个钱。听到这个话她本当高兴的,总算有个人留下来陪伴她了,可是心里还像被铁夹子夹了一下,怎么也笑不出来。
邮政所是深圳的一道风景。快到年边了,那些不能回家的人,那些牵挂父母兄弟姐妹的人,还有那些因为各种各样原因决心留在这座空城的人,都来排队汇款。排队的人很多,一直排到大门外。他们说,别看现在人多,再过些日子你想见个人都找不到地方,你在大街上撒尿都没有人看得见,趁现在过过瘾吧。然后他们就笑,很得意的样子。他们像是老油子,说着这些无聊的话,一点一点耐心地往前挤。其实他们也是打工仔,一点也不比她们老练,有些人连汇款单都不会写。他们只是用这些话来掩饰心里的恐慌和焦急。谁不怕孤单?哪个不想家?这从他们表情里就能看出来,他们的面孔是呆板的,眼神是严肃的,偶尔笑一下立马又僵回去。好像有根绳把他们的魂牵住,他们的心早就不在这里,只不过用寄钱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身体还在,心已经通过电线飞走了。
毛妹寄的是500元,很坚定地写下来,然后又写了好多话在附言里。
柳叶叶说,你不要命了?毛妹笑一下,不吭声。
柳叶叶晓得舅舅舅妈都要吃药,也晓得她的心思重,但这样搞肯定是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这些钱寄走了,还有一个多月怎么活?广东这边要过了正月十五才开工的,就是开工也拿不到工钱。但她想了一下就不再劝了,晓得劝也没有用。她把自己这边减了100元,她想,以后就搭伙吃饭好了,不管怎么说也要把这个年熬过去。
可是在窗口,毛妹还是遇到了麻烦,营业员说附言最多写20个字。毛妹说,一个人就一句话也不行吗?不行。另外加钱也不行吗?也不行。毛妹就眼泪巴巴不晓得怎么改。后边排队的人都急了,吵得一团糟。那个营业员阿姨是个好心人,见她那个样子可怜,就叹一口气说,我替你压吧。
爸妈弟妹新年安康快乐我很好勿念张毛妹。
毛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说阿姨这才18个字,再加读书两个字吧。那个好心的营业员阿姨看看她,又替她加上了。毛妹这才松了一口气,千斤重担卸下来一样。
年终的员工大会上,柳叶叶遇上了好事,公司里宣布提拔几个人当QC,柳叶叶也是一个。QC就是质检员,虽然算不上拉长主管,加不了几个钱,好歹也是一个提拔,有点出人头地的意思。很重要的是,QC不用坐流水线,比较自由一些,调个休换个班都方便,对她上夜大读书是天大的支持。
常书记很看重这一点,他说,你们今后谁愿意上夜大电大,公司都会支持你们的。我自己也要想办法去读个MBA,大家到深圳来都是谋发展的,眼光要看得远一点,你们不光要谋生存,还要谋发展,你们今后谁要当上董事长总经理可别忘了,我是讲过这个话的。说得大家猛拍巴掌。
柳叶叶开心死了,她想,怎么会忘记你呢,就是到死她也不会忘。忘不了那个阴冷的夜晚,也忘不了你今天的好。
如果将来真的留在深圳,她将是怎么样一个人?她想成为白领,穿西装上班的那种白领。她留心过写字楼里的那些女的,夹着小包,走路匆匆忙忙,嘴巴里嚼着口香糖,见人就打招呼,嗨,早晨,你好。要不然就说英语,哈罗,少来,拜拜。还有她们穿短裙高跟鞋一扭一扭的样子,还有从的士里面钻出来先摸摸头发再理理衣衫才开始走路的样子,都让她好喜欢。
她相信,人人都可以成为太阳的话不过是鼓励人上进,认不得真,但努力打拼一下,留在深圳却是可以想得到的。那天常书记说女孩子都喜欢深圳,她当时一下就听懂了,一下就明白他在说什么。有这么温暖的气候,有这么繁华的街市,有这么耀眼的时尚,哪个女孩子不动心?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是要爬上这些台阶,还要走多长的路啊,简直比登天还要累。柳叶叶相信,叫你好好干,总归不错的,好日子都是干出来的。哪怕天堂就在前边,你也要一朵云彩一朵云彩地翻过去。
谁知高兴过了头,快到放假的前两天,她居然跟小青大吵了一架。那两天也是下单下得太多,做不完就加班,主管说这是年前最后一批货,做完就出粮,出完粮就放假,所以赶得特别紧。头一天她当班的时候就发现小青跟不上,挨了组长的骂,她还特意跟小青打了招呼,慢就慢一点,挨骂就挨骂,千万不要出残次品,她被打卡打过好几回了。可小青心急,又被骂得狠,那天还是出了两个次品。
这种线路板贵得很,错一点就是次品,就得报废,想返工都返不了。到了柳叶叶这里,她能哪样子办?当时小青是给她挤过眼睛,她也看到小青的眼神是那样地慌张,可她能哪样子办嘛!那天,公司老板和常书记他们都在厂房里,他们都在等着出这最后一批货,没有办法,她只好把这两块挑了出来。收工时候,小青再一次被打了卡。可能因为老板高兴,主管也没有说什么,提都没有提一句。
但小青受不了了,当时就把工号卡摔在地上。
回宿舍柳叶叶想跟小青解释一下,还没有开口,小青就骂起来。骂几句也就算了,但小青提到了常书记,她就不能忍了。小青说,你铁面无私,你了不起,你不能包庇我,姓常的就能包庇你!柳叶叶说,常书记怎么包庇我了,你讲清楚。小青说,你自己做的你自己心里有数,还要人家讲?
后来,柳叶叶才想明白,小青她们对那件事还是不能忘记。她和香香一直觉得自己是吃了亏的。自己吃了亏,作出了牺牲,好处却没有捞着,好处都给了柳叶叶张毛妹。香香是嘴上不说心里拐,其实她们都是一样的想法。凭良心这个事放在哪个身上也都不能忘记,哪个受伤哪个晓得痛,旁人是很难体会的。明白了这个道理,柳叶叶也就不再气了。
可惜她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
她们回家过年的时候,小青是把东西全部带走的。毛妹跟她说这个话,她还有一点不相信,毛妹就领她去她们宿舍指给她看。毛妹说,桃花和香香的垫褥子都还在,只有小青的不在了。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床板,柳叶叶心里抽了一下,好像也抽空了。
她还嘴硬,说又不是我喊她走的,她自己出了残次品,赖我啊?她说常书记包庇我,我不气吗?
话是那样说说,可到底是有一点点虚,话音已经劈叉了。
腊月二十八,公司里已经空了,幸福村也见不着人了,深圳成了一座空城。柳叶叶觉着好冷,其实气温还有10度,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冷。她钻到毛妹的被窝里,两个人抱在一起还簌簌地抖。抖的时候她还在想,小青真的那么恨自己吗?她回去真的不想来了吗?如果她真的不来,村里人会怎么样想?人家会以为是一个柳叶叶挡了小青的路?
当初大家一道出来闯,心思都差不多,好像前面的道路只有一条,不管怎么走都岔不到哪里去。其实,即便是睡在一张床上,各人也是做各人的梦,世界大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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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来临的耳朵小,这个缺陷以前时常受到袁敏嘲弄,说他比一般人要小一圈,是个没福气的人。当然这都是夫妻间极其私密的小动作,玩笑而已。但他耳朵因为小,却有着常人不及的功能:可以自由扇动,这是个绝技,每每得意的时候,就会扇两下表示表示。
有时候袁敏生气了,他也拿这个绝技来哄她,一哄天大的事也就过去了。
他这次回家可以说得上财大气粗,提前就电话告知,要袁敏开出购物单来。手上握着四五万,感觉就是跟从前不一样。开头袁敏也开玩笑,说要钻戒,他真的要去买钻戒时,袁敏又说不要了,说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没有那么虚荣了,说把钱留下来。其实常来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一个下岗工人带着钻戒去扫马路总是不太自然,何况他们到现在都没有自己的房子,何况还有嘟嘟,他也就不再坚持。当然,这些都是在电话里随便聊两句,快要见面了,情虫已经爬出来了,只是还没有那么疯狂,总之心情不错,就等着休假了。
可是放大假的前一晚,老板单独请他吃了一次饭。按香港人的规矩,来年的聘书是要在年前送的,请吃饭则表示更高一层的礼遇,台湾老板当然也是讲究这个的。
陈太说,阿临你对公司的贡献大家都是看得见的,所以肉麻的话我就不说了,只希望你认真地替我问候太太,说我谢谢她,一定要带到哦。
他说好好,一定带到,喝了一杯。
陈太说,你回家打算买什么礼物给太太,要不要我帮你参谋参谋?然后就把一个礼品盒推了过来,上面有一个大大的红包。
他说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又喝了一杯。
陈太说,你太太一定好漂亮好温柔的,不然你那么柳下惠?我算服了你了。
他说是是,没有没有,再喝了一杯。喝到第八杯的时候,陈太就把意思说出来了:公司里已经走空了,放大假期间总得有人守着,不然她不放心。再说开年就有一个大单,谁来张罗啊?
要是搁从前,他不会有二话的,单位里有事情,理所当然要有人顶起来。可现在这个话就不能说了,这是一份老板工,捞过界是犯忌讳的。马明阳说得好,马仔就是马仔,不为钱你来深圳干吗?马仔和老板就是一个结算关系。何况,他也确实有难处。袁敏在电话里暗示过好多次了,端午没回家,中秋没回家,过年总不能不回了吧?又不是隔着几千几万里。老人家会怎么想?他们以前对你是有点过分,他们已经后悔了,你还要他们怎么样?你不为老人想也不为女儿想吗?这些话是能说出口的,还有说不出口呢?说不出他也猜得出。
记得临出发那天老岳丈心情好了很多,还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这让他很感动,还说了几句一定要努力表现,不辜负岳父岳母大人养育期望的话。
袁敏说,搞得这么严重,好像去了就不回来似的,深圳又不远,说不定礼拜六就回家了。话是这么说,眼圈也是红过的。
接着自然是一夜缠绵。袁敏泥鳅似的拱到他身上说,别动。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情形,更多的时候好像只是为了证明他们还是夫妻。一周一次的证明,不多也不少。到了那一天,袁敏就会问,来不来?他要说来,她就会把衣退了,直挺挺地等着。如果不说来,她就会把身子一蜷各睡各的。袁敏很累,两个人都没有正经工作心就很累,里里外外地张罗,又要在父母面前护着他。这他都明白,所以不管白天说话有多么亲热,夜里这个姿势就没变化过。
那天女儿已经被外婆早早带过去睡了,他明白这也是一种安排,一家人都是识做的。天没那么冷,但赤裸也会着凉的,他替她搭上了被,却被她一把序开。那时,这个娇小柔弱的袁敏完全被释放出来,抽搐令她一次次癫狂——又不敢喊出声,只能张着嘴,大口哈气。他明白,这就是别离,是爱。于是他眼里也慢慢地蓄满了泪水。他们是高中同学,从恋爱到结婚生子也经历过多次别离,还确实没有过这样的记忆,因为那时她不担心。
后来,她才蜷伏在他怀里说,我要让你一辈子都记得。他问怎么会这么想?她说,深圳,那是个什么地方啊?他说别以为深圳女人都不穿底裤,我也不是那种人。她就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说我知道,你是个劳碌命。小耳朵。
陈太再三说不好意思,说你要实在为难就算了。
常来临只好说不为难,现在人家老板已经开口了,他就不能让她难堪。这一点他还是做得很绅士的。
他给袁敏打了电话,开头就说对不起,然而原因还没说完,电话就挂上了。这样心就一直悬着,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袁敏会跟老人编什么样的瞎话。其实什么事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发生,可心还是悬着。
年初一的上午,他一觉醒来,发现电视机还开着,还在说些恭贺新禧给你拜年之类的话,那些主持人个个表情夸张激动无比的样子,说了一夜也不累,让他觉得十分搞笑。于是心情好了很多,便起床,洗漱,然后一个人在公司里闲逛,四处走走看看,好像一切真的要从头开始了。
这时便听见头顶上有人喊,常、书、记,新、年、好!新年好新年好,你们没回家吗?
没有,我们留下来陪你过年啊。柳叶叶调皮地说。
谢谢,谢谢!那一刻心里突然就有种滚烫的感觉,好像鼻子也酸了一下。
然后他们就在一起煮饭吃,把猪肉和豆腐白菜炖在一只锅里,用一只茶缸轮流敬酒。这种吃法他不是第一次经历,不过那时是在部队,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觉得真是很快活。
他郑重其事包了两个红包送给柳叶叶和张毛妹,两个人都不愿拿。他说,入乡随俗啊,在广东,小孩子拜年都要拿红包的,不拿就是嫌少,认为长辈孤寒,是大不敬的。孤寒你们懂不懂?
张毛妹说,我们不是小孩子了。
他说,在广东没结婚的人都叫小孩子,明白吗?于是她们愣一下,都说明白了。
于是他也似乎找回了尊严,尽管其中多少有一点点酸楚。他说,想不到啊,想不到跟你们在一起过了一个有意思的春节。现在我一点都不冷了,这几天好冷啊。
柳叶叶问,常书记老家下不下雪?
常来临把眼睛闭上,想一下说,我好像不记得下过多大的雪,就是最冷的时候,下雪也就是一点点,反正很快就化了,跟下雨差不多。我当兵的那年,广州下了雪,全城人都激动得不得了,穿着拖鞋跑出来看雪,把雪抓起来往脸上擦,宝贝一样。
柳叶叶尖叫起来,那还叫什么雪?我们老家下大雪都不敢出门,雪把山沟沟都填满了,到处都是平的,一不小心滑下去就完了,那才叫个雪!
女孩们说得常来临也兴奋了,说将来我一定还要再去一次,去好好看看西水江,看看九龙抢水,看看你们柳树桠。
说话算话?不带赖的哦?
常来临伸手拍了两个女孩的手,认真地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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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妹对柳叶叶说,常书记好奇怪哦,你没有注意到吗?我们喊新年好的时候,他眼里都有泪花花了。
柳叶叶想一下,也觉得问题很严重,他是有家有室的人,过年也不回家,公司里放长假,他一个人留下来是看房子吗?但吃饭的时候他又好像快活得很,不像有什么心思的样子。她搞不懂,常书记那样有本事的人,能有什么烦心的事呢?
毛妹说,男的跟女的不一样,有天大的事也憋在肚子里,一般看不出来。要是女的,早就疯了。
话是这样随便讲讲,两个人都各忙各的事情,说过也就忘了。总之常书记是个好人,她们都是这样认为的。好人有好报,她们坚信不疑。
毛妹在外头找了当保姆的活,给人家看娃儿,半个月就打发过去了。
柳叶叶在忙着背书,准备开年去考夜大。等到过年的人陆陆续续回到公司,一切都恢复了原样,这个事也就丢在脑壳后面了。新的一年已经来了,大家都想努力奋斗,在新年里有个好运气。
这一年公司里有一个新变化,就是文化活动比以前多了。听说是幸福村领导作出了决定,要加强对外来劳务工的遵纪守法教育,所以村里办了文化夜校,办了图书室。公司里也办了黑板报,在周末组织大家乐活动。文化夜校参加的人不多,没有文凭不说,那个老师也讲得人打瞌睡,另外还要收费。所以柳叶叶很得意自己去报考了夜大,不管怎么说,再辛苦那也是个正经文凭。
其实所有这一切变化,听说都和寰宇公司那次罢工示威有关。那次事情柳叶叶不清楚,只是听说炒掉十几个人,对寰宇公司也罚了款,提出了黄牌警告。警告他们用童工,扣发工人工资。这些话听上去还是蛮公平的,大家出来打工是为挣钱,不是出来闹事的,哪个也不愿闹事。她们说,这叫各打五十大板。
三月的一天,公司里突然停了工,说是区里来召开万人宣判大会,外来劳务工必须参加。在幸福村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坐满了打工仔。先是听村里的赵顾问作报告,这个赵顾问听说是个大学教授,所以柳叶叶就格外注意听讲。他那张嘴好厉害,讲话不看稿纸,还能说一串一串的顺口溜。不像那些干部,照着纸念还念错了,弄得底下哄堂大笑。其实他们说的也都是一个意思,现在治安形势严峻,犯罪分子猖獗,要树立法制观念,自觉维护社会稳定。当然对打工仔来说就是要遵纪守法,不要知法犯法。
然后就是把一批犯罪分子押上来审判,一个个五花大绑,后背上插了个牌子,抢劫杀人犯,强奸杀人犯,还有爆炸杀人犯,等等,全部死刑,立即执行。然后把这些人抓到汽车上围着会场转了一圈,开走了。然后就宣布散会,大家一开始还有点莫名其妙,怎么好像还没说到劳务工的事,大会就结束了?就为这几个犯罪分子,那么多公司停工半天?好像是开玩笑一样。
后来有人说,怎么没关系?他们哪个是本地人?哪个不是内地来的打工仔?就是有关系,关系要你自己去想。
有的人还问,幸福村去年有一个烂仔贩毒杀了人,这次怎么没有判?对本地人和对外来人就是不一样。
这样一想就明白了,明白了就心里好不舒服。其实对于本地人排外,欺负外来工的说法柳叶叶一直不赞同的。有些女孩子一到深圳就学白话学客家话学潮汕话,以为那样就比别人高一头,买东西就比别人便宜一些。其实你就是把脑袋削尖了,装一个广东人又能自信了多少?
他们的议论柳叶叶都是不吭声的,但是不等于她没有看法。她觉得相比较而言,宝岛公司里组织的文化活动,比如办黑板报,组织大家乐,游艺室等等还是比较讲人性一些,你的目的是要大家遵纪守法,好好工作,不是要劳务工害怕。那么杀气腾腾只能吓唬好人,坏人反正是坏人了,他又不怕你吓唬。
柳叶叶给黑板报写了一首小诗,写了那天看到毛妹给家里寄钱和大家排队的情形。题目叫《寄钱》:
千个万个都是排队的人
千颗万颗都是恋家的心
千言万语都写不完
20个空格挤不下万万千千
这是她第一次写诗,本来就不会写,是那个办黑板报的人逼着她写的。那个人说,你不是考上夜大了吗?考上夜大还不会写诗吗?这样她就只好写了。
不料想常书记找来了,把她拖到门外说,想不到啊想不到啊,柳叶叶还是个才女啊。
她脸通红说,不是不是,真不是的。
可常书记却认真问了那天寄钱的事,怎么排队,怎么寄钱,为什么只能写20个字。后来说,我想搞一个活动,“算算寄给亲人多少钱”,你看怎么样?
她说好啊。
常书记就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走了。
就那一下叫柳叶叶触电一样愣了半天。那种感觉是从头顶,脖颈,后腰,一直到脚后跟,是慢慢麻下去的,然后身子就软了,跟地板连到一起了。是感动?还是温暖?她说不好,反正这件事是件大事,让她后来付出了好大代价。
柳叶叶说好啊的意思本来很简单,就是那天看到打工仔寄钱的样子真的让她好感动。没想到这个事一搞就搞成了算账,又搞出了好大的新闻。
先是区里的报纸上登出来,说是宝岛电子公司开展“算算寄给亲人多少钱”活动以来,外来劳务工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单是这家公司的劳务工几年来汇往全国各地的汇款就达数百万元。接着,又是好多家公司开展了这项活动,汇款达到数千万元。最后搞到市里,报纸上的数字是数十亿元。结论是,深圳从一亿元起家,不但为国家贡献了十几亿的税收,而且使全国的贫困地区受益好多好多亿。有个电视主持人干脆说,深圳不但养活了近千万外来劳务工,而且养活了他们的家属。算一算,这是个多大的数字多大的贡献啊。
算这个账,而且是这样的算法,让大家好不开心。柳叶叶也没有想到,本来是一件让人好感动的事,怎么最后变成了谁养活谁的怪问题。报纸上的文章越多,公司里骂人的话就越厉害。
有一天她被几个男的堵在了饭堂门口,说就是她,就是她!
他们问,你不是会算账吗?你为什么不算算,我们给老板挣了多少钱?
她说,又不是我要算的。我不也跟你们一样?
他们就阴险地笑了,说你怎么会跟我们一样?你会写诗啊,你会拍马屁啊,你红得发紫了,紫过头了就要出血了。
柳叶叶气得不行,又没地方说,只有跟毛妹去哭。毛妹也说她,你写什么诗啊,那都是些吃饱饭没事做的人想出来的花样。打工仔就是打工仔,到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自己是打工仔。
她说,那我不也上夜大了?夜大不也要读诗?毛妹说,那就不要读了,又费工又费钱。
柳叶叶知道跟毛妹说不通,不过哭哭心里也好受多了。她搂着毛妹撒娇憨说,反正你也不心疼我。
毛妹说,我要是不心疼你,早就骂你个死丫头了,你以为你写20个空格我看不懂吗?
说得柳叶叶又笑了,原来你也晓得啊。
毛妹说,没吃过猪肉,没看过猪跑吗?我文化是浅,可心思一点不比你的少!
她们两个现在见面的机会也少了,不是周末就难得见面,所以柳叶叶就赖到毛妹被窝里,话也格外地多,讲讲就讲到小青和香香。讲到她们两个心情就格外沉重。
小青开年是没有回到公司里来,但家里人却说她早出来了。问桃花和香香,她们也不说,这个事就放下了。头天毛妹听说香香也要辞工,好生奇怪,找香香人也找不到。现在也不知在哪里。
说着说着心情便沉重了许多。本来辞工也不是什么大事,在深圳太家常便饭了。但五个姊妹一道出来,这么快就分手了,柳叶叶总归有一点点内疚,觉得对不起小青似的。但香香又是为什么事呢?是回家了吗?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去问桃花。桃花刚下班,困得很,说你们以为她回家了吗?才不是呢。
那她去了哪里?
桃花说,你们去龙华就能见到她们了,在桥头,做洗头妹。柳叶叶脸色都变了,说不会吧?
现在大家都晓得了,所谓的洗头妹不是真的给人家洗头,洗头能赚到好多钱?洗头妹一下子就让人想到是做那个事情的人。
桃花说,稀奇死了是吧?本来我也要去的,一个月六千大毛累死人。不过我不想卖得太便宜。
柳叶叶说,我们一道出来的,大家讲好的,还要一道回去的,连个招呼都不打?她要哭出来了。
桃花说,你们都是要往高处走的人,打招呼有用吗?还不是拦到,道理一大堆,都是骗人!
柳叶叶还想说,毛妹拉着她就出来了。
毛妹说,其实她们早就跟村里那帮烂仔玩到一起了,你不晓得?天天都有人来接。
柳叶叶说,我怎么晓得?
她记起来,有一次下夜班,是看到公司门口有两辆摩托车,后来就碰见香香和小青要出门。当时还问过的,她们说出去买东西。现在想想,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柳叶叶说,我们去龙华找她们。
毛妹说,找一下也好。反正我们把话说到,是好是歹,都是大人了,她们自己晓得。
这样就搭车去了龙华,问了好多人,才问到桥头。可越是走近,脚杆就越是沉重,好像不是香香小青她们做了洗头妹,倒像是自己做了亏心事。见面怎么讲?讲什么?洗头妹不好?你怎么晓得不好?你们好你们的,你们管到人家做什么?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毛妹拉拉她说,就在那边。
她站住了,远远地看见香香和小青正靠在一根柱子上嗑瓜子。两个人穿的超短裙,烫黄头毛,一边嗑一边说笑。有路过的人,就跟人家搭话,搭不上就接着嗑,瓜子壳被她们吐得乱飞,有一粒瓜子皮还粘在香香的嘴唇上,一翘一翘地颤动。不知说了一句什么笑话,两个人哈哈大笑。有过路的还一遍一遍回过头看。
毛妹突然脸色煞白,说,回吧。
柳叶叶也说,回吧。然后她们又搭车回来了。
在车上,她脑壳都大了,做洗头妹那样开心吗?那种瓜子那么好吃吗?就那么随随便便一边吃一边吐?吐得满地都是?然后,把自己也随随便便吐成了渣子?
毛妹说,我一辈子都不想吃瓜子了。
柳叶叶说,我也是。
其实她从前最喜欢嗑瓜子,现在看到瓜子被嗑成这个样子,就有点反胃,就好比钻到自己的肚子里,亲眼看见肠子在蠕动,和那些绿颜色的胆汁和黄颜色的黏液搅在一起,淋了一头一脸。
路边的树干很高,很粗,飞一样地倒下去。这些新栽的树是南方的特色树,叫大王椰,或者啤酒棕,反正是那种只长树干不长叶子的树,几片树叶就像插在上面的小旗,她们说这叫三毛流浪树。现在,这些三根毛的大树一棵一棵压下来,压得身上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