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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瓶梅》在《黑与白》卷帙浩繁、精彩纷呈的画卷中所占的篇幅十分有限,但这决不意味着它可以被忽略,相反它有着暗示小说中某个主要人物品行的意义;有着影响某些人物命运的意义,从而也有了某种隐喻意义。

  在《黑与白》中最早持有《金瓶梅》一书的是宋乾坤。在很大程度上宋乾坤是因异性而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宋乾坤在十五岁(此时他还叫黄鹤)与楚州校花也是同班同学崔莺排演话剧《雷雨》时产生了感情开始恋爱,但没过多久崔莺的父亲因贪图钱财把崔莺许配给了宋乾坤的父亲黄耀祖作了五姨太,宋乾坤一怒之下投奔了表姐韩英带领的红军,在这之前他也是受过韩英宣传教育的,那么他到底是因为情感受刺激,还是因为受了韩英教育而思想觉悟得到提高加入红军的?用特务头子白寿和的话说:这个答案只有黄鹤本人才知道。但有一点应该指出:如果崔莺没有嫁给黄耀祖,宋乾坤与崔莺还会继续相恋,然后结婚生子的可能性恐怕要大于他投奔红军。

  与宋乾坤命运密切相关的第二个女人是安娜,安娜是英国人而且是有夫之妇,所以刚开始宋乾坤对安娜只有暗恋的份儿。之所以暗恋是因为安娜金发碧眼长的非常漂亮,很像当时那个年代的国际影星嘉宝。小说中这样描述了宋乾坤在延安第一次看见安娜,那种一见倾心时的感受:“要是能跟安娜跳一支舞,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宋乾坤忍不住想,抬起头,望了望头上,蔚蓝色的夜空中,隐约能看见几棵星星,钻石一般璀璨,真像安娜的眼睛……他第一次发现,延安五月的夜晚竟然如此美丽。”显然宋乾坤被安娜的美貌迷住了。

  安娜的丈夫是中共东江局最高领导人宗达,宋乾坤则是在延安抗大毕业后被调到东江局任警卫参谋,宗达的安全正由他负责。很明显只要有宗达的存在宋乾坤就不可能追求安娜,除非宗达消失了才有这种可能,事实果然如了宋乾坤的愿宗达真的失踪了,后来宋乾坤如愿以偿,成功追求到了安娜。那么宗达的失踪到底和宋乾坤有没有关系呢?虽然经组织调查最终查无实据,但根据退役后的军统特务头子白寿和的回忆文章《“木马计划”始末------我的军统岁月》一文透露:宋乾坤明知道宗达经常散步那条道上有特务埋伏,但他仍然在警卫不在的情况没有阻止宗达去散步,因而才有了宗达被特务绑架的结果。白寿和还说道宋乾坤就是因为爱慕安娜所以才这么做。

  尽管组织上不能把敌方的说法作为证据,但作为读者的我,还是认为白寿和的说词有很强的合理性。

  解放后没几年宋乾坤就当上了东江省副省长,生活开始腐化,他还淘换到了一部内容淫秽的禁书《金瓶梅》,他不是看了书中故事、了解了书中内容搁一边就完事了,而是把它当成了性爱时的教科书,他与安娜做爱经常会参照书中画的那些男女性爱各种姿势的插图。再往后宋乾坤不在满足只拥有安娜一个女人,开始乱搞男女关系,被安娜发觉后夫妻关系开始恶化,离婚成了一件自然的事。之后他娶了一位比自已小二十多岁的名叫罗伊的疗养院女护士,满足了他喜新厌旧的贪色之心。那么他是不是从此就收敛、杜绝了自己的花心品性了呢?也不一定。

  栗红担任楚韵娱乐城夜总会经理时,曾注意到有两位持纯金卡的省级高官来这里消费过,栗红之所以特别关注这两位省级高官的名字,是因为自己的父母被抓起来并最终自杀,与这两位省里的大人物有某种关联,这样说是因为栗红在母亲写的交代材料中见过这两位高官的名字。虽然小说作者为了保持一种局外人的客观性叙述,没有明示出两位高官的具体姓名,但在栗红给顾筝的信里提到过这样一个细节:栗红的父亲与现任省长罗宝昌都曾经是老领导宋乾坤重点培养的对象,也就是说栗红的父亲作为一家有着上千亿资产的大型国企领导与罗宝昌、宋乾坤的关系还是比较密切的。而小说中没有任何栗红的父亲与其他省领导交往的文字,那我们不妨把这看成一种暗示:栗红母亲交代材料中的名字,就是罗宝昌和宋乾坤,去娱乐城洗鸳鸯浴的也是这两人。

  纵观宋乾坤与女性的关系,可以比较清晰的窥见出宋乾坤贪淫好色追求个人享受的品行。其实他本就缺乏对共产主义的信仰,用白寿和的话说,他骨子里和令尊大人一样是信仰三民主义的。他之所以加入红军并不是他有多高的阶级觉悟,而是他要弑父,因为他无法忍受心动的女人被别人夺走占有,特别是他无法忍受与心爱的女人在白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而到了夜晚这个女人却陪伴自己的父亲作乐,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人来讲,这种痛苦与折磨确实是很难承受的。一般人面对这种情况可能大多会采取逃避的态度,也就是一走了之、眼不见心不烦,慢慢消化、忘却这种痛苦。而宋乾坤采用这种不念任何亲情的弑父方式,足以让人领略他内心毒、狠的一面,同时也让我们不难理解他为了追求安娜而不择手段的行为了。宋乾坤以后娶了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罗伊为妻,也没有就此满足,为了寻求感官刺激还要到娱乐城去洗“鸳鸯浴”。通过宋乾坤和诸多女性的关系让我们看到,他对《金瓶梅》中描述的西门庆生活方式,不是对其批判或儆戒自己免受资产阶级享乐主义的侵蚀,而是羡慕和仿效的,这就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宋乾坤在小说中作为一个典型修者的腐化特征。

  《黑与白》中第二位持有《金瓶梅》一书的是宗小天。宗小天是安娜与宗达之子,但他没有见过父亲宗达,因为在他还末出生时宗达就被军统特务绑架并最终杀害了,宗小天是在母亲安娜和继父宋乾坤哺养下长大。在宗小天的记忆中,母亲安娜与继父宋乾坤并没有多少恩爱,而是时常的争吵或动粗,有时母亲甚至被打破了头。宗小天自己也没少挨宋乾坤的揍,可以说宗小天是在缺少爱的环境中成长的。

  宗小天是东江大学艺术教研室的一名青年教师,顾影是东江大学艺术系民乐专业的大三学生,他们能够相识相交主要因为他们同时被选入东江大学排演的芭蕾舞剧《白毛女》,他们分别担任男、女主角,经常在一起排练。当轰轰烈烈的文革运动来临时打断了他们的排练,而宗小天和顾影对政治运动都没有什么兴趣,这样他俩似乎觉得有了更多的亲近感,特别是有一次顾影独自排演由于脚伤险些摔倒时,宗小天急时出现一把扶住了她,看着宗小天那双湛蓝而又欲火燃烧的眼睛,顾影的心醉了,这一天他们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

  文革运动对宗小天内心的打击很大,他曾经的继父宋乾坤作为内奸、叛徒被打倒,而他的亲生父亲宗达早就被党组织定性为叛徒,开除党籍。这让他面对周围的人时有点抬不起头来,所以他渴望离开自己现在的环境,到一个远离尘嚣的地方隐居下来。

  宗小天、顾影选择了一个叫邳镇的地方安家落户,在这里教书育人,过起了安稳且心情舒畅的小日子。但好景并不太长,在他们的儿子出生后没几年,宗小天就暴露了他贪色、寡情的本性,他与一个叫孙妮娜的年轻女教师好上了,这对顾影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顾影之所为愿意来到这个偏远的小镇生活,故然和她与世无争、偏于岁月静好的生活态度有关,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爱情,她以为和永久真心相爱的伴侣在一起而远离繁华的大城市是值得的。可宗小天来到邳镇生活的原因与顾影大不同,他是为了逃避被周围人卑视的环境而不是因为爱情,爱情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种麻醉自己和让自己忘掉耻辱的鸦片,所以当顾影发现他和孙妮娜好了之后,宗小天并没有悔改的意思,反而是搬到了学校的单身宿舍去住。对此,顾影一开始还幼稚的认为宗小天是因为没脸见自己,等过一段时间双方心情平缓之后他会回来的。但顾影做梦也想不到,等了一段时间宗小天不仅没回来,而且是永远回不来了------他失踪了。

  学校组织学生去邳谷山农场参加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宗小天是高二班的班主任,带领学生进山了。在这期间发生了他诱奸女学生的事。而发现宗小天这一可耻行径的恰恰是宗小天的情妇孙妮娜。在文化革命的时代谁身上发生这种丑行,不全是坐牢的事,就是从监狱出来之后那也没脸见人,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光唾沫星子也能把你淹死。宗小天作为一名自尊心很强的知识分子,他宁可远离自己喜欢的大学校园也不愿忍受周围人的白眼,而今到了谁见他都可以骂他一声臭流氓的地步,那简直就是生不如死,所以他最后选择了让自己彻底消失倒也可以理解。

  我们回溯一下宗小天短暂的生命历程不难发现,对宗小天婚姻观念产生很大影响的有两个重要因素:一个是现实中的因素,就是宋乾坤和安娜的婚姻生活,他们之间已经没有爱意,但宋乾坤仍然会比照着《金瓶梅》插图与安娜做爱,这种无爱的只是性关系的婚姻让宗小天看不到婚姻美好的方面,甚至可能导致他错误的认为这就是婚姻本该有的样子。另一个重要因素,就是《金瓶梅》一书对他思想意识的启蒙和婚姻观念的认识,都有着不可小觑的影响。

  西门庆对女人的态度很明了,就是把她们看作自己发泄性欲和享乐的工具,玩腻了就换一个,没有尊重女性的意思更谈不上真心相爱了。宗小天对女性的态度与西门庆何其相似,面对妻子顾影这样一位既漂亮又有艺术素养,特别是为了与他相爱不惜离开城市随他扎根在乡村僻壤,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爱啊!而宗小天仿佛不知真爱为何物,对顾影不但不珍惜且是弃如弁髦。与正处在青春妙龄的孙妮娜相好后,宗小天仍不知满足,还要去诱奸高中女学生,丑事败露后自觉无脸再回学校,选择了让自己销声匿迹。

  不论是宋乾坤还是宗小天他们都羡慕西门庆的放浪、荒淫的生活,认为这是一种幸福。其实这种没有脱离自然属性的幸福观,是和动物的幸福观没有什么区别的,它体现不出人的真正价值。早在二千多年前古代哲学家荀子就强调人与世界上其它存在物的区别:“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也就是人之所以可贵在于人的社会属性------有道德、有正义感、有等等的其它精神追求。人所特有的幸福理应是建立在对社会有所贡献有所创造上,能够体现出人的价值的幸福是区别、超越动物的幸福,因而也是人最值得追求的幸福。

  在《黑与白》中宗氏一族成员的经历都赋有传奇色彩:宗达娶了一位漂亮的英国女人,这在当时那个年代是极稀奇的一件事,而他的神秘失踪引发后人强烈的探究欲望。宗小天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大学老师,堕落成一个令人唾弃的流氓,在人生中最好的盛年之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彻底的消失了,这远超出一般人的生命轨迹。

  宗天一的经历同样不乏传奇因素,他在十五岁左右就扛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担,课余时间到处去捡一些废铜烂铁补贴家用。稍后又去砖瓦厂当了一名临时工,在身体并没有发育成熟时干起了纯体力活。让宗天一的生活发生陡变的事,是他撞见龚校长性侵自己的母亲,怒不可遏的他用红缨枪的枪尖刺瞎了龚校长的眼睛。为了躲避民警的抓捕他逃进了莽莽苍苍邳谷山。

  过了许久的某一天,宗天一来到了红石谷这个地方,在这里他碰见了一位比他大几岁名叫红隼的姑娘,红隼和父亲见宗天一无处可去就收留了他,红隼带着他每天到自家经营的小煤窑中挖煤。日久生情,后来两人就结婚了。红隼怀孕了,小煤窑便交给宗天一管理,宗天一很有生意头脑,买卖越做越大也越来越有钱。

  有钱人的生活方式,宗天一对此最早的了解应该是通过《金瓶梅》一书,因为书上对西门庆花天酒地、寻花问柳的情景描述并不少。宗天一的性启蒙也主要是受《金瓶梅》的影响,正是看了《金瓶梅》之后他开始注意了自己的穿衣打扮,对漂亮女孩也会多看几眼。书中西门庆与多名女子没有什么感情可言的性爱关系,蒙蔽了宗天一的眼睛让他看不到真爱的美好和价值。

  发财之后的宗天一常去高档饭店吃饭,经常去歌厅找小姐,后来他被一个叫梦菲的女孩子迷住了,并最终与既是他老婆也是他恩人的红隼离婚,娶了梦菲为妻。正因此宗天一的霉运也从这时开始了。他和梦菲结婚好几年也没有孩子,为了治疗梦菲的不孕不育,他拜了所谓气功大师武伯仲为师,同时还捐赠武公祠一百万元。虽然后来梦菲怀孕生了个女孩安安,但在安安长到两岁多时,宗天一发现安安长的没有一点像自己的地方。当宗天一觉得自己身体不适住院检查时,他顺便给安安检测了一下DNA,果然DNA证明安安与他没有血缘关系,更槽糕的是他自己检查的结果,不仅证明他早已丧失了生育能力而且还得了恶性肿瘤。

  当宗天一把安安的DNA检测报告交到梦菲手里时,梦菲看了之后既不为自己辩解也不去安慰心碎的丈夫,只是冷淡的说:你想好了怎么办,告诉我一声。说完抱着安安离开了。虽然宗天一曾经为梦菲付出很多,但从这个细节当中我们可以看出梦菲对宗天一并没有多少感情、多少爱。宗天一临终之前还是善良、大度的红隼收留了他,红石谷成了他最后的归宿。

  宗小天、宗天一在青少年时期,思想正处在朦胧阶段就过早的接触了《金瓶梅》这样一部内容淫秽、腐化的小说,这对他们的思想意识产生了很大的毒害作用,对他们的人生轨迹也产生了重大影响。而《金瓶梅》一书是源自宋乾坤,宋乾坤在《黑与白》这部作品中是一位典型的修者形象,如果我们把《金瓶梅》看作是一种生活腐化的象征,而修者恰是在现实中生活腐化的典型,那么经过一名生活腐化者的手,散布出腐化的文化,的确是合理又巧妙的构思,更何况如今的现实中享乐主义、拜金主义盛行不正是修者们复辟的结果吗。宋乾坤和宗小天、宗天一一样,都过早的在青少年时期就阅读了“《金瓶梅》”,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宋乾坤的父亲黄耀祖那妻妾成群的生活方式不就是一部活生生的《金瓶梅》吗。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在思想意识极不成熟的年龄,过多的接触有“毒”文化和现实中的腐化事物,就有可能让他变成一个令人唾弃流氓;就有可能让他不知真爱的美好和价值;那么也有可能让他最终变为一名修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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